父亲炖牛排骨中的沉默爱意
牛排骨
父亲从菜市场回来,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,袋底渗出淡淡的血水。他笑着扬了扬:“今天买到好牛排骨了,肋排,带雪花纹的。”那一刻,我知道,这个周末的厨房将属于父亲和那锅牛排骨。
牛排骨是父亲最拿手的菜。他先将排骨在清水里泡上两小时,中间换三次水,直到水色清透。“去血水不能急,急了汤会腥。”他说这话时,总像在说一件人生大事。然后冷水下锅,加姜片、葱结、一小杯白酒,大火烧开,灰白的浮沫涌上来,父亲用勺子仔细撇去,一勺一勺,极有耐心。
焯好的排骨捞出沥干,父亲换了一口深锅,热锅凉油,下冰糖炒糖色。琥珀色的糖浆冒起细密的泡时,排骨入锅,翻炒上色,每一块都裹上油亮的焦糖色。接着加生抽、老抽、八角、桂皮、香叶,倒入开水没过排骨,大火烧开转小火,盖上盖子。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厨房里只有咕嘟咕嘟的声响,和越来越浓的肉香。
那香气是有层次的——先是酱油的咸鲜,然后是八角的辛香,最后是牛肉本身醇厚的脂香,一层层漫出来,漫过厨房,漫过客厅,漫进我写作业的房间里。我忍不住跑去厨房掀盖子,被父亲轻轻按住手:“别急,肉要慢慢炖才烂。”
终于上桌。牛排骨盛在白瓷大碗里,酱色浓郁,肉从骨头上微微剥离,颤巍巍的。我用手抓起一块,顾不上烫,先吸一口附在骨头上的筋膜,软糯黏唇,满是胶质。再咬一口肉,酥烂却不失形,肉丝间渗着酱汁,嚼着嚼着,牛肉特有的奶香在口腔里散开。最妙的是贴骨的那层肉,用筷子一拨就下来了,蘸着碗底的浓汁,配一口白米饭,能让人忘了说话。
父亲坐在对面,自己没怎么吃,只是看我啃得满嘴油光,慢悠悠地喝着酒。等我啃完第三块,他才夹起一块最小的,细细地剔着肉。
后来我去外地工作,偶尔在餐厅点牛排骨,摆盘精致,酱汁考究,却总觉得缺了什么。有次打电话,我说想吃他做的牛排骨了。电话那头沉默两秒,父亲说:“回来吧,爸给你炖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父亲的牛排骨之所以好吃,是因为他用两小时的小火,把等待、牵挂和沉默的爱,都炖进了肉里。每一口酥烂,都是他未曾说出口的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