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扣肉中的仪式感与时光记忆
扣肉
外婆做扣肉,是有仪式感的。
选五花三层的黑猪肉,皮要厚,膘要白,瘦要红。冷水下锅,加姜片、葱结、料酒,煮到筷子能戳透皮。捞出来,趁热在皮上抹老抽,抹得均匀,像给新娘子上胭脂。然后下油锅炸,皮朝下,滋啦一声,油花四溅。外婆用锅盖挡着脸,像上阵的将军。
炸好的肉,皮起虎皮纹,泡在冷水里,皱起来,像老人的笑纹。切厚片,码在碗里,皮朝下,铺上梅干菜。那梅干菜是夏天晒的,黑黢黢的,带着太阳的味道。浇上酱汁,上笼蒸。
蒸扣肉是要耐心的。大火烧开,转小火,慢慢煨。两个小时,肉里的油被逼出来,渗进梅干菜里;梅干菜的香又渗回肉里。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出锅时,取一个盘子,扣在碗上,迅速翻转。碗揭开的那一刻,热气腾起来,满屋子都是香的。肉皮红亮,肥肉透明,瘦肉酥烂。用筷子夹,颤巍巍的,像一块琥珀。入口即化,肥而不腻,梅干菜的咸香在舌尖上化开,一直暖到胃里。
小时候,只有过年才能吃到扣肉。外婆总是把最好的一块夹给我,说:“吃了扣肉,就长一岁了。”我咬一口,油顺着嘴角流下来,外婆用围裙给我擦,擦着擦着就笑了。
去年过年,我学着做扣肉。打电话问外婆,她说:“皮要炸透,蒸要蒸够。”我手忙脚乱,炸糊了皮,蒸过了头。端上桌,家人都说好吃。可我知道,那味道里,少了外婆院子里的一缕炊烟,少了外婆灶前的一声叹息。
扣肉啊,扣住的是肉,扣不住的是时光。那碗底的梅干菜,吸饱了油和酱,也吸饱了外婆一生的烟火。而我,只能在每一次翻扣的时刻,试图扣住那些正在流走的岁月。
